行李箱轮子卡在单元门门槛上,“哐当”一声。我提着箱子侧身挤进楼道,感应灯应声而亮,墙上我小学时画歪的太阳还隐隐可见。
推开家门,一股熟悉的气味涌来——是陈年书柜的木头味、昨晚剩菜的油味,还有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混合起来的、专属于我家的味道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脸颊上沾着一道白色的面粉:“回来得正好,福字还没贴。”
她手里攥着一沓崭新的红色剪纸。最上面那匹骏马昂首腾空,烫金的线条在昏暗的玄关里反着光,刺得我眼睛微微眯起。
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空间,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琥珀。而我刚从三百公里外那个充满外卖塑料盒和熬夜咖啡味的宿舍回来,此刻站在客厅中央,竟感到一阵奇异的疏离。
贴新的马年福字时,母亲在旁边指挥:“往左……过了过了,再回来点。”她的声音让我想起每个春节前的这一幕。不同的是,今年我需要微微蹲下,才能让福字的底边对齐门框——不是门变高了,而是她这几年矮得明显。
贴完福字,我陷进沙发刷手机。班级群里在讨论寒假社会实践的盖章技巧,朋友圈刷过天南海北的雪景和年夜饭预告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曾经是我的整个世界的地方,此刻竟像一间按原样保存的儿童房。
“来帮忙包饺子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面团已经在案板上醒好了,白白胖胖的一团。馅是韭菜猪肉的,绿的白的分开盛在两个大碗里。我洗手,水龙头还是老样子,往左拧过头会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母亲擀皮,我包。她擀的面皮总是中间厚边缘薄,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。我捏着饺子皮,手感有些陌生——这双手刚在大学期末考试的答题卡上涂过机读卡,现在却要找回捏合饺子边的力道。
那些在图书馆熬到闭馆的深夜、为小组作业和室友起的争执、对前途似懂非懂的焦虑,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合时宜。它们不适合出现在韭菜的辛辣气味和猪肉的油脂香气里。
我手里的饺子皮没捏紧,馅从边缘挤了出来。母亲接过去,食指和拇指灵巧地一捏,破口就消失了。“不急,”她声音很轻,“刚回槽的小马,得慢慢找回家的步子。”
她是在说我,还是在说手里那个刚刚修复的、形状有点别扭的饺子?我没问。我的目光落在她转动的手腕上——那里的骨头比以前更突出了,皮肤上有了我从未注意到的褐色斑点。
那一刻,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。
我想起宿舍床头那盏彻夜不灭的小台灯,想起手机里存着的高铁票购票记录,想起我正在那个远方城市一点点搭建的、全新的生活。但同时,我也想起这扇门上每年一换却永远贴在同一位置的生肖贴画,想起这厨房里十八年没变过的饺子馅配方,想起母亲手腕转动时,那个熟悉到让我鼻尖发酸的角度。
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排进盖帘,横竖成行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“好了,”她撩起围裙擦手,“你去歇着吧,坐了半天车。”
我没动,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擀面杖:“您歇会儿,我来擀几个。”
擀面杖在手心里转起来,发出沉闷而安稳的滚动声。窗外,不知谁家孩子等不及,提前放了一串小烟花,噼啪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,短暂地照亮了阳台上那匹静止的木雕小马。它扬起的蹄子永远悬在半空,像在奔跑,又像在等待——像我,像这个家,像所有在出发与归来之间不断寻找平衡的我们。
寒假才刚刚开始,这个夜晚却让我忽然懂了:回家不是回到过去,而是为了确认,那条通向远方的路的起点,始终亮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旧马识途,不是因为草原不够辽阔,而是因为故乡的草料槽边,总留着那个专属它的位置。